微寒淩冽的冬風終于把這一場顧惠懿翹首企盼大雪帶來,大雪簌簌而落下了一天一夜,從窗棂中透過窗外的風景,天與地之間混沌一片。不出所料,僅一夜之間,大地各處俱傾覆着大片刺痛人眼的白色,依如宮的院子裏原本黯淡纖細的枯枝卻意外的染上幾筆粉紅。

以南走到窗邊推開軒窗,迎面吹來的風令她精神一震,鼻息間的味道濕潤而清爽。

顧惠懿擡頭,順着光線處望去,她眼神中雖有溫軟,卻不可多得的蒙上幾許悲涼。可能與她一個月前幫皇後主持晴貴嫔的喪儀有關……

本來晴貴嫔這場風光大葬,事無巨細都該皇後親自一一過問,但不巧的是,她的頭疼病在這個時候又發作了,如此一來,皇後心有餘而力不足,大小事宜自然又全權落到顧惠懿肩上,按照習俗,貴嫔下葬的時候定要有幾件貼身物品。

再次涉足那裏,一切如顧惠懿預料的那樣,宮人根本疏于打理空置許久的南旋殿,大致還好,不過仔細一看已然積累了一層薄灰。接着,顧惠懿去了貴嫔安寝之處,她恍惚記起黎安好像賜給她一匹價值千金的薄紗被她用來做了紗幔,所見之處全都空蕩蕩的,她不免疑惑,細問之下才得知,因為那紗幔被染了很多血,早被宮人當作晦氣之物燒的連粉末都不剩了,光顧四周只餘下梳妝臺上的幾件首飾還說的過去,正煩惱該挑什麽東西作為敷衍草草了事,轉目卻看見了一支壁上挂着的玉笛被竟被擦拭異常精心,纖塵不染。若論價值,這宮中任何一件東西都價值□□,唯獨它,最亮眼也最廉價。她找來原先當值的小夏子,據說是晴貴嫔的母親留下的遺物,所以她也極其愛護。

到底還摻着主仆間的情意,雖有怠慢,但這只玉笛還是頗受人愛惜。想來宮中也并非都是虛情假意的,微有暖意浮上顧惠懿的心頭,卻聽小夏子又道:“但大多的時候主子都只限于安靜的望着,有時候一望就是一天……”

她留下了什麽再也無人問津,當夜發生了什麽也都是極具模糊,而晴貴嫔和腹中孩子的慘死慢慢輕的像一粒随風落入泥土的塵埃。唯一證明這件慘案的發生就是佟佳曉暢瞎掉的左眼,每每見到她,就像個從地獄裏爬上了孤魂野鬼,無時無刻不在驚醒着宮中諸人的罪惡。代價總有人擔着,黎安上次震怒于她的桀骜,更多的卻是深深的愧疚和自責感,誠然,那一句‘不會容下’是無比真誠的,黎安征詢得太後意見也自認有愧于佟佳小儀,女子莫不是都愛着自己的美貌,作為代價,什麽比瞎了一只眼睛來的更痛苦?

而麗妃偷偷調換守值侍衛這件事,黎安雖未深究,但對于麗妃的寵愛卻是逐漸冷淡下來,想來麗妃百密一疏,急功近利,卻并未算想到自己此番舉動已然觸碰皇上大忌。她以為做的天衣無縫,一則可保貴嫔殒命,二則就算東窗事發也是棋留後招,殊不知這次适得其反,雖然拔除老虎的毒牙非一朝一夕,但是她顧惠懿可以等。

除此之外,南旋殿很快的迎來了新的主人,就連院子裏原先晴貴嫔最喜愛的山茶也全都被連根被拔去,殿內雖不極盡奢侈,但也全都換成了辛婉儀心愛之物。宮人辦事利落,煥然一新的氣象活脫脫就是為即将迎來的新主人量身建造的禮物。

值得一提的是,短短數月,當初的辛又薇已經從才人一躍成婉儀了。

不止如此,辛又薇從未得到召幸,連彤史都未有記載,雖然還未得到侍寝就晉位分的事例乃當朝少有,但這的的确确是在一夜之間發生的。

宮中的女人花招百出為了贏得黎安的寵愛,見慣不怪了。

顧惠懿聽皇後所言,那南旋殿現在是宮人們心存避諱的不祥之地,就在前些日子,有些宮女亂嚼舌根,把子虛烏有的事情越傳越邪乎,說是在附近打水的時候,看見了滿身鮮血的晴貴嫔……

就處于這樣敏感的時期,辛又薇她是自願請求皇上的移至南旋殿的。

腦海中搜尋這個人物的時候顧惠懿沒有多大的印象,倒是令黎安眼前一亮近期來頗得他顧念的芙嫔提及辛又薇的時候,也藏不住贊賞之色,直誇耀她身上有得天獨厚的風華氣韻。

冰明玉潤天然色,凄涼拚作西風客——這個芙字,就是黎安召幸本來無欲無求的肖才人之後,給予的封號,想來那副令女子都會驚豔的從容,也對黎安起到了同樣的效果。

寵愛從不是一人獨享,諸如彼時頗有小恩寵的寥婕妤,不過幾個月的時光,因為在不得黎安蒙幸的緣故,也已學會收斂鋒芒,但近期來看卻老的像個遲暮美人。

新寵舊愛,誰能走的長遠呢?

風波不斷的後宮,各妃之間的恩怨禍及了子女,這直接導致皇室裏的孩子就算沒有疾病那也都是多災多難的主兒,這件事同時也在吉嫔身上得到了印證,不知是不是先天體虛,今日昏定晨省後吉嫔竟在栖鳳宮裏當場就昏厥了過去,衆妃皆吓得花容失色,而顧惠懿也吓了不小的驚吓,只不過有了上一次吉嫔像不久于人世的慘象,她倒也覺得她這一胎多半是朝不保夕了?通曉醫理的鄒貴人當下查看吉嫔的狀況,皇後面色擔憂詢問之下,鄒貴人也是吞吞吐吐,不甚理解,按道理來說——吉嫔懷孕尚未滿五個月,雖不是胎像太穩定的時候,但還不至于令母親受諸多苦楚。

吉嫔肚子裏的胎頗受黎安重視,這也導致她這一病,各種妃嫔安撫的大禮接踵而至,送禮的人幾乎要踏破了绮巧殿的門口,所以當顧惠懿前去看望的時候,還未進門就聽到有不少歡聲笑語,聲音上雖辨不清,但也可以想見現下場面必定一派其樂融融。

不過令顧惠懿沒曾想到是,那個一眼望去只着簡單紋飾花樣的素衣之人是平日來最喜亮色的寥婕妤,衆人見顧惠懿而來都紛紛起身見禮,顧惠懿報以柔和一笑,更是手比心快,一把按住了将要見禮的吉嫔。

吉嫔面懷羞澀,嘴角多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笑意:“還勞煩娘娘記挂,現在的身子骨當真是沒用了。”

顧惠懿佯裝微怒:“什麽身子骨不身子骨,倒像是不惑之年該說的話。”她轉過身子,對着秋容吩咐道:“快把送子觀音拿來,叫吉嫔靜靜心,意在多福少災,早日為皇上誕下個小皇子。”

她這一說,徐婕妤當下也急迫了起來,愧道:“到底還是娘娘細心,哪像我等粗心之人,只曉得備些什麽珊瑚手钏這些俗氣的東西,真是該打。”

吉嫔躺在床上,聞言靜靜笑了笑:“妹妹多謝姐姐心意,姐姐們肯來看望,就是我的福氣了。”

秋容緩緩打開蓋子,裏面赫然安安靜靜的擺放着一尊觀音,只見那觀音身形無一不精細至極,頭束螺式發髻,披鬥篷式袈裟,胸間飾纓絡,手腕飾玉镯,赤雙足呈半跏趺坐姿坐于高座上,按照民間說法,觀音本有庇佑之能,兼之神情娴靜恬然,叫人望之心安。

不想吉嫔眸中一痛,喚過春荷:“還不把娘娘的東西仔細收起來?”

寥婕妤似帶着羨慕,輕輕哂笑:“但見釉料乳白中微微泛青就知這尊觀音尊貴非常,而這最難得之處就是娘娘一番心意,想有此佛法庇佑,吉嫔定要好好休養生下個健康的小皇子,但最最重要的是懂得愛惜自個身子。”

“那是自然。”吉嫔雖溫和的笑着,面上慢慢卻多了倦意,想來也知她是不願在與這些話題上多多盤旋,定是有意為之,顧惠懿見狀率先起身,對着吉嫔道:“妹妹好生休息吧,本宮另有要事,先行一步回宮了。”

衆人見顧惠懿離去哪敢在多耽擱片刻,都紛紛起身準備告退。

妃嫔的鞋底都很高,地上的積雪還未能完全消散,踩在雪上可以感覺到冷硬的陷入感,晴空上,冬日的暖陽即使籠罩在身上也免不了有一種清透的冷意。出了绮巧殿,顧惠懿端坐在轎辇之上,遠遠望去,宮廷樓宇威嚴屹立就如深深嵌在其中一般。

這一段路對她來說一年下來不知要有幾個來回,但要離近南旋殿的時候,看見高高懸挂的門匾——物是人非,新舊交替,當自己看過那麽多莫測的變化時依舊免不了感嘆。

她深吸口氣,轉睛卻瞥見一抹身着深藍色的朝服的人,正從南旋殿出來,他肩膀背着藥箱,形色匆匆。

顧惠懿一擡手,轎子緩緩停了下來,對面的人顯然一震,有些不可置信,他緩步上前,随即躬身施禮:“微臣昌平見過珍賢妃娘娘。”

顧惠懿的目光落在‘南旋殿’這三個字上,口中卻是極為冷淡的诘問:“辛婉儀的身子有什麽不适麽?”

“回娘娘的話,婉儀這兩日只是有些操勞,夜間不寐。”他雖是躬着身身子,但眉梢眼角具是流露着一位大夫頗為自得的傲氣:“待臣為婉儀開兩幅靜心養氣的方子,若能安心靜養,一切自然無虞。”

“那是最好。婉儀現在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是不能有什麽差錯的。”顧惠懿掀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她眸光深邃,慵懶的揚了一下華美寬大的袖擺:“回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