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飛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沒有城市熱島效應支持,郊外的墓園小風嗖嗖的。他正以一個靠坐的姿勢,不知道坐在哪一位好心的墓主人豎起的墓碑上。
他蜷起一條腿,将手搭在膝蓋上,借由墓碑的遮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裝作撫胸口,實則悄悄摸了摸脖子裏的鑰匙。
還好,小地球還在。
鑰匙在,對方就不是因為這個來找自己的。松了口氣的同時,他想到既然自己沒事,那說明汪明誠派來的人還在跟着他。
那個女孩即便看似沒有殺傷力,而且跟自己是偶遇,但跟着的人不至于完全不聞不問,不起任何疑心。女孩對他動了手腳,卻仍然沒有人現身,這個女孩或許就是汪明誠授意來的,總之應該就是陸一飛團隊裏的人。
她剛剛對自己做了什麽?陸一飛敢保證自己沒有看花眼,有幾只長得很像眼球的蟲子爬進了身體裏。現在,他的身體沒有因此感覺到什麽異常,不疼不癢的,要說那女孩是要害他,卻也沒讓他死在當場。就算是要害他,讓他多活這麽幾天就更沒道理了。
即使對那形狀異常的東西心生反感,但目前也沒法證實那東西對他有害,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腦後。
郊外很難打車,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他比較幸運,一輛出租車估計是路上放了人下來,經過墓園的時候他剛好打車回了市區。
天色将将晚,市區晚高峰已經很是熱鬧起來了,車流絡繹不絕,是不是鳴笛也響成一片。市區那幾條主幹道上堵得水洩不通,出租車上的陸一飛發現了車窗外龜速經過的辦公大樓,看到屬于公司的那層樓上居然還亮着燈。
他們公司因為業務種類的原因,平時晚上還挺少加班的。不過當大家都在幹活,自己還在外面自由飛翔就、就還挺爽的。雖說還沒回去上班銷假,不過想想如果下一次游戲就是終結,到時候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陸一飛這個人了,便也心安理得地不去上班了。
畢竟,社畜也是要活着才能創造價值。
回到自己的公寓時,已經六點多了,陸一飛給自己叫了個外賣,結果接到孟朗電話說要他來蹭飯。
“我都不開火,你蹭什麽飯。”
“你不是剛說自己叫外賣了。”
“對啊,一人份!”
“那你再點一份不就好了。我要爆辣。”
“爆辣你個頭,我點的K記。”
教訓完孟朗之後,陸一飛老老實實又點了一份披薩。
K記和披薩外賣都到了,過了兩個小時了孟朗還沒到。陸一飛打了幾個電話,對方也不接,聽着對面嘟嘟的忙音,心裏不由得一個咯噔。
前幾天那車人雖已經送到局子裏了,難保沒有當時單獨行動的漏網之魚,如果他這個目标人物被看管得很好,很難說對方不會從他身邊的人下手。
可,孟朗剛說要來他家就被綁走了,也太過巧合了吧,更像是聲東擊西,給他下了個套等他去自投羅網。
手機響了一下,是一條微信。
【朗朗乾坤】:飛飛,快來找我。
【一飛蔥天】:去哪裏找你?
【朗朗乾坤】:你的公司。
陸一飛想到經過時看到的燈火通明的公司,瞳孔震動。
【一飛蔥天】:你在我公司做什麽?
【朗朗乾坤】:你來了就知道了。
後面不管陸一飛再發些什麽,對方也不回複了。陸一飛抿緊嘴巴,一直盯着那幾行字盯得文字都快要在眼睛裏起飛了,弄懂對方想讓他只身去罷了。
即使模仿得再像孟朗的口吻,那個發他微信的人,也絕對不是他本人。
他知道這是個陷阱,對方也确信自己會去。
這個人對自己和孟朗他們的關系知知甚深,那麽對方對蓋亞世界知道多少,他們也是玩家嗎,他們有多少人,抓孟朗的目的是什麽。
陸一飛晚上剛出門,才走到電梯間裏把電梯按下,就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攔住了,那人很高很壯,身材比汪明誠都還要魁梧好幾圈。
這個人自稱大熊,語氣也像是熊一樣:“你不要晚上一個人出去。”
陸一飛執意要走:“我就去趟公司。”
那男子顯然很不明白,從交接班的兩個人手裏知道,這個陸一飛知道自身處境很危險,被那幫神秘團夥當成是目标人物,稍有不慎就會被人奪寶送命。就算這樣還要執意晚上一個人出去送死,這不是傻子是什麽?
“不行。”
陸一飛其實不太願意相信汪明誠的隊伍會對他和孟朗區別對待:“你們保護孟朗了嗎?他現在在哪裏?”
“老大讓我們跟着你,你最好聽話一點。”大熊口氣生硬,像是沒見過這麽不識好歹的人。
“我問你,你們保護跟我一起的另一個人了嗎,他現在在哪裏!”
大熊像塊牌門似的擋在陸一飛的去路上,兩臺電梯在身前不遠的位置,電梯層數的數字一個個往上跳。
“保護人不代表限制人身自由吧。”陸一飛有些生氣了。
大熊不為所動,甚至看他小胳膊小腿的,掂量着他根本不敢跟自己動手,即使動手憑借自己過硬的實力陸一飛也沒法讨得一點點便宜,他就算是拆掉陸一飛幾根肋骨,也得讓他給留下。
“你才腦子給我放清醒一點。”大熊說這話的時候,先前按下的電梯已經開門了。
陸一飛靠着靈活退後幾步,揚起手,随手将一個鑰匙形狀的東西向電梯裏一扔,反手按下了-2層的電梯鍵。
電梯門緩緩關閉。
門關了,但是人沒進去。
大熊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陸一飛的聲音不緊不慢:“話說你聽說了嗎,你們老大前幾個世界跟着我,就是為了拿結束整個蓋亞世界的鑰匙。”
大熊剛開始不明白他在放什麽屁,因為即便那個鑰匙在陸一飛身上,也不能作為什麽交易的籌碼,但是很快反應過來:“你想說什麽,難道你說那是……”
——陸一飛你怎麽敢!!!
大熊的眼睛睜大了,渾身得肌肉都在顫抖。
陸一飛咧開嘴,好整以暇道:“嗯吶,你不去追?”
“——你還算是個人嘛!多少人的命牽在鑰匙上,你竟敢……”聲音已經被抛下,男人粗壯的手臂風速擺動,已經就近從消防通道沖下去了,前後不過10秒鐘。
“你才是傻子,”陸一飛念叨着随手按下了大樓的火災警鈴,瞬間刺耳的鈴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驚恐的人們從各個樓層湧出來,慌張地沖下消防通道。就如同傾瀉的水庫,人潮沿着消防通道這條唯一的水管沖下去,淹沒了下去的人。
而他,平靜地等到電梯上來後,輕輕邁步走進電梯,按下1樓。
大樓11層到了。
從公司的電梯裏出來,陸一飛腦海中迎接自己的包圍圈沒有出現,跟他想象的場面出入很大,面前的辦公樓一片漆黑,并沒有一個人在。
辦公的隔間、辦公室仿佛還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桌山都堆積着成堆的資料。桌子邊的紙簍裏還有喝完的酸奶盒。
對方為什麽讓他深夜來這,總不可能是讓他想起幫公司幾個女孩子買的酸奶可能放錯過地方吧。(子涵:我謝謝你。)
孟朗也根本不在這個地方。
他想起傍晚經過時,燈火通明的辦公室,徑直走向了唯一黑着燈的經理室。
經理室的電腦居然亮着,就像幾分鐘前還有人在操作一樣,這樣的認知讓陸一飛心裏發毛。
特殊時刻也顧不得了,他打開了電腦桌面上最醒目的一個打開的文檔。
“想要孟朗活着,拿出左邊第一個抽屜的盒子,把鑰匙放在裏面,放在陽臺外面的籃子裏,然後離開。”
指示給的清晰明了,陸一飛打算照做。
盒子分量很颠手,陸一飛看了一眼,毫不猶豫的将東西放進盒子裏,推開窗。十一樓高的風十足的刮臉,削得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仰起頭,一個普通的籃子從上方垂挂下來,捆着籃子的線十分牢靠,即使放幾十斤重的東西估計也不會晃一晃。
陸一飛咂咂嘴,對方現在就是在天臺上嗎,但這也不是他該想的了,對方離他這麽近,就不怕他随時逃跑,自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孟朗被反綁在凳子上,身上不見什麽傷,就只是掙紮的時候衣物淩亂。嘴裏塞着東西,任他怎麽掙紮都無法擺脫束縛。雖知道這幾個人不是為了傷害他,但也氣得不輕。知道自己被當做工具人,作為引誘陸一飛的陷阱,臉都憋紅了。
“嗚嗚嗚嗚。”
可惜無人視線投在他身上。
“哎,我就說他找不到這裏吧。”紅毛抱胸說道。
坐着的人,手指以一個頻率敲打着座椅輪子上的把手,說出一個事實:“他擺脫了大熊。”
“都說了是小瓶子你太高看他了,我近距離接觸過這個人,論武力值絕對絕對比不過大熊,不過有點小聰明罷了。大熊也只有一個人,甩開他也不算什麽難事,像我們隊伍裏幾個誰做不到啊。”今天晚上這個姓陸的運氣比較好而已,“再說了,你看他這麽聰明也沒找到咱在這三樓哇。”
金平長出一口氣,顯然對汪明誠從蓋亞世界裏帶出來的人是有點失望的。
“既然沒有辦法讓他成為戰鬥力,那我們就聽老大的,把他當做金絲雀保護好就是了。”他雙手按上輪椅的把手,就要走開,沒注意到門無聲的打開了——
“好巧,你們也加班呀。”一道揶揄的聲音從探頭的男青年嘴裏傳來。
金平、紅毛、還有小五:!!!
黎旺最先驚叫起來:“陸一飛,你怎麽來的!”
陸一飛并不回答他,當他意識到那籃子是故意對他進行視線引導的時候,就意識到對方的目的并不想對他做什麽,而是不知目的為何地測試他。且,放鑰匙的盒子也為了能避免強風吹拂而選用了小而重的材料。
天臺上應該是有接應的人,趁着陸一飛不注意,将繩子剪斷,然後盒子自己就會落在三樓繃起的網面上。
“猜到了又怎樣,這個鑰匙這麽容易就被騙出來,說明你是個不值得托付的人。”
紅毛講到這裏,金平猛地臉色一變,膝蓋上托着的盒子猛然被掀開——
裏面只有一個普通的防盜門鑰匙。
紅毛還要待說,卻見到陸一飛拿出一個稀稀拉拉的鑰匙扣:“一整串的鑰匙扣都被你們薅禿了,早知道這樣我就去當鎖匠了,還打什麽工。”
金平終于笑出來:“你很機靈,你早就想到了是我們抓的孟朗。”
“什麽?!怎麽可能。”和黎旺不願意相信相反,金平是個很實事求是的人,不容易被情感和偏見蒙蔽。
陸一飛臉上收起了笑意,原本柔和的杏眼圓睜,崩成直線的唇俱是冷意。
“抓來我朋友,就為了測試我會不會交出鑰匙?”陸一飛走近孟朗給他松綁,邊擡頭邊不在意地說,“合着你們吃飽了撐的?”
金平指示着紅毛把輪椅推到陸一飛近前:“如果你猜到了,就該知道這個鑰匙有多重要。一旦被人找到銷毀了,我們的任務就宣告失敗,這個游戲就會一直延續下去,拉更多無辜的進來,比現在更多的人會死于非命,而這個世界會無限延續下去。”
“如果可以的話,把鑰匙交由我們,開啓終局本來也不是你的責任。”
陸一飛解開繩子的手頓了頓。
看他猶豫,孟朗嗚嗚的叫着,身邊的人替他解開束縛,他騰出手來拔掉嘴裏的布巾,呸呸了幾口:“飛飛你真的來救我了嗚嗚……我快要憋死了!你別聽他們的,汪明誠既然讓你保管就有他的道理。”
陸一飛深吸了一口氣,将胸中的濁氣緩緩吐出。
“我想你們都弄錯了一點,就連汪明誠也是,你們‘預言’說這個鑰匙最終出現在我手裏,有沒有想過,我才是打開終局的那個人。”
陸一飛原本準備全靠現編的話搪塞金平,卻發現對方倏忽之間陷入恍惚,瞳孔裏倒映着不可置信的閃爍。
“不用這麽驚訝吧?喂。”
金平一向運籌帷幄的神情出現的龜裂,瞳孔裏閃爍的是窗外紅色煙火的光芒——
“這是大哥的信號,大哥出事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