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寒冬季節,午後雖然有陽光照射,但還是能感受一絲寒冷的微風。

東珠手捧着暖爐,身上披着一件青灰色的毛氅風衣,坐在石凳之上看着前方的芳兒料理花草景盆。雖無話語卻也令人心平氣和。擡首仰望天際,光線從帶着精致護甲的指縫間透露,令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晴空萬裏,白雲漂浮,但願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東珠自嘲一笑,笑話自己杞人憂天了。回首看向芳兒,不禁意間瞥見芳兒腰際佩帶着一直已經很老舊的素色香囊。她沉吟略一思索,想起一事,便道:“十二月十七日是皇後娘娘的芳辰,怎麽也不見內務府的奴才操辦起來?”

芳兒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搭理,只是一心照料眼前的盆景。

倒是站在她身側的烏蘇嬷嬷面顯驚訝之色,問道:“十二月十七日是娘娘的生辰?”她見芳兒只是一臉笑意并未有回答的意思,一雙眼睛便看向一側的清月。清月是皇後娘娘的陪嫁丫鬟,在索府也是伴了她許久的人兒了,她不可能不知道。但當見她一臉難色的垂下頭,烏蘇嬷嬷便明白了,不是清月不說,而是皇後娘娘下令不讓她說。

芳兒将手中的剪子交給小李子,然後在茗煙遞上來的清水中清洗了下,再從清月手中接過白巾拭幹,然後帶上烏蘇嬷嬷遞上的護甲,笑着坐到了東珠的身側,道:“嬷嬷就不要用責怪的眼神看着清月,當心把清月給吓沒了。”

東珠輕輕一笑,将手中的暖爐遞給芳兒暖手,自己則是從白鹫手中接過暖袋捂着雙手,“你可是有什麽原因不說?”

還未等芳兒開口解釋,烏蘇嬷嬷便開口道了,“自我滿族入關以來,一直是遵守前朝的禮儀法度,這千秋節雖不若萬聖節隆重,卻也是宮中的一大盛世。”

“千秋節?”芳兒面露疑色的問道。

“千秋節就是皇後的生辰,對應皇上的生辰萬聖節,沒有指定一日。現今就是娘娘的生辰十二月十七日了。”烏蘇嬷嬷解釋的說着。

“都圍繞在一塊說些什麽呢?”玄烨朗聲步入坤寧宮的院子,見一團人圍着芳兒,便也不讓內監通報了。

一衆人聞言是皇上了,便都站到了芳兒的身後,跟着她一起想玄烨行禮道:“參見皇上,皇上吉祥。”

“都起來吧。”玄烨伸手扶起芳兒,拉着她坐到石凳之上,見芳兒拉扯衣袖示意他看向一旁,他這才發現東珠也在這兒,尴尬的笑了兩聲,道:“原來淑貴妃也在,跟朕和皇後一道坐下吧。”

東珠心裏自然明白,只要一進了這坤寧宮的宮門,玄烨的一顆心就直接撲在了芳兒的身上,哪裏還有閑情看到別人是否也在。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盈盈,對着玄烨一躬身,道:“多謝皇上。”然後便款款大方的坐落在了芳兒的身側。

芳兒命人奉上熱茶,然後笑着問道:“皇上午後不是都在南書房麽?今兒個下午怎麽有空來臣妾這裏?”

玄烨輕笑着指指芳兒,然後對東珠說道:“你瞧瞧這皇後,朕來她這裏還需要理由了不成。”

東珠雖然知道玄烨是說笑着玩,但是她也不會因此就幫他一起來擠兌芳兒。東珠調笑着說道:“依臣妾看,這是因為皇上長久不來坤寧宮的緣故,所以皇後娘娘才會由此一問。”

玄烨挑眉道:“這貴妃是給皇後向朕讨寵來了?”他見芳兒和東珠因為他的話而神色稍變,略顯不自在。便笑着轉移話題道:“你們剛才在讨論什麽呢?”

東珠月眉一挑,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笑容,問道:“皇上知道,這十二月十七日是什麽日子嗎?”

玄烨略一蹙眉,疑惑着說道:“十二月十七日?”他喃喃道了幾遍,然後眼神在不經意間撇過芳兒,見她神色雖然自若,但是眼中卻顯現了失望之色。笑着看向芳兒,伸手執起芳兒的柔荑,說道:“朕當然知道。十二月十七日不就是皇後的芳辰。”邊說還邊看向東珠,見她一臉滿意的神态,玄烨就知道那一問是她故意為之,“朕已經吩咐梁九功去了內務府,交代務必要隆重慶賀,這畢竟是芳兒成為皇後的第一個生辰。”

玄烨的滿腔柔情和深情,芳兒感受到了,她推開玄烨的手,笑着站起身,然後走到一株盆景之前,淡淡的說着:“臣妾記得,晚唐詞人柴望追思‘千秋節’上的舞馬表演,寫了一闕《念奴嬌》,不知道皇上是否能說給臣妾聽聽?”

“登高回首,嘆山河國破,於今何有。臺上金仙空已去,零落逋梅蘇柳。雙塔飛雲,六橋流水,風景還依舊。鳳笙龍管,何人腸斷重奏。聞道凝碧池邊,宮槐葉落,舞馬銜杯酒。舊恨春風吹不斷,新恨重重還又。燕子樓高,樂昌鏡遠,人比花枝瘦。傷情萬感,暗沾啼血襟袖。”玄烨緩緩念道,卻仍然猜不透芳兒心中的意思。

“杜甫也過一首關于‘千秋節’的詩詞,東珠姐姐,記得嗎?”芳兒轉首笑問道。

東珠不解其意,但仍是念道:“自罷千秋節,頻傷八月來。先朝常宴會,壯觀已塵埃……寶鏡群臣得,金吾萬國回。衢樽不重飲,白首獨餘哀。”

看出他們眼中的疑惑,芳兒翩然走到他們跟前,可手上卻摘下了幾朵紅梅放置石桌之上,道:“他們詩詞中的意思,想必皇上和姐姐都清楚萬分。”

玄烨和東珠對望一眼,這個他們自然知道,柴望和杜甫何止是追述一個節日,他們是在追懷那個逐漸遠去的盛唐。

“大清如在盛雪過後仍然開的旺盛的紅梅一般,朝氣蓬勃,生機盎然。臣妾不想因為千秋節而勾起前朝大臣追思過往的情懷。而且……”芳兒稍稍停頓了下,柔情四溢的看向玄烨,展開一抹猶如紅梅般燦爛的笑靥,道:“而且六弟剛剛去世,皇上就要為臣妾大為操辦千秋節,這讓天下百姓如何看皇上,如何看我愛新覺羅家族?”她半月跪地,道:“所以臣妾懇求皇上取消今年的千秋節吧。”

玄烨伸手将芳兒扶了起來,然後沉吟片刻,他看着身側這個滿心為他着想的女子,心中的愛意猶如滿月一般,明亮且又滿溢。“就依皇後的意思吧。”

烏蘇嬷嬷一臉笑意的看着溫柔婉約的芳兒。還真如蘇麻喇姑所說,在皇後娘娘的身上,果真能看到往昔太皇太後的身影,只是皇後的身上少了一份威嚴的氣魄,多了一份女子的溫柔,和對皇上的柔情吧。